她五岁染上脊灰，从此被封进一具形如圆筒的“铁肺”，靠机器“呼吸”了73年。
医生曾断言她活不过20岁，她却熬到了78岁。如今，美国最后一位“铁肺人”病逝，一个被疫苗关进历史的时代，随之一同落幕。
撰文|郭雪梅
6月26日，玛莎·安·莉拉德（Martha Ann Lillard）在美国俄克拉何马州肖尼市的家中离世，享年78岁。
她生命的最后一夜，是在一台钢铁圆筒里度过的。那是一台自20世纪40年代沿用至今的铁肺。她的妹妹说，姐姐73年来第一次在铁肺之外安然入眠。
玛莎的一生，几乎与这台机器绑定。5岁时，一场脊髓灰质炎（俗称“小儿麻痹症”）夺走了她自主呼吸的能力。那是1953年，距离脊髓灰质炎疫苗问世只差两年，但命运没有给她多等这两年的机会。
医生曾断言玛莎活不过20岁，她却在那具呼吸柜里倔强地活着。直到去世前，这台被称作“铁肺”的负压呼吸机，几乎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的身体。
铁肺是二十世纪中叶脊灰大流行留下的技术印记，也是一代人对那场瘟疫的集体记忆。当疫苗让这种病毒近乎绝迹，铁肺也随之退出历史舞台，成为博物馆里的展品，而玛莎却是那极少数仍被它维系着生命的人。
作为美国最后一位依靠“铁肺”生存的脊髓灰质炎幸存者，她的离去，为一段疾病史画上了一个句点。
玛莎在铁肺中治疗
五岁生日，噩梦降临
1948年6月8日，玛莎出生在俄克拉何马州的肖尼市。1953年，她刚过完5岁生日，派对在堪萨斯州一座名叫“欢乐地”的游乐园里举行。那是一个孩子最无忧的年纪。
几天后，噩梦降临。6月17日清晨，她醒来时嗓子疼、脖子疼，无法抬头。家人把她送进医院，四天后她昏迷不醒，呼吸衰竭，颈部以下全部瘫痪。
脊髓灰质炎——这个在当时令无数家庭闻之色变的名字，攫住了她。
那是美国脊灰疫情最凶猛的年代之一。仅1953年，就约有三万五千名美国人感染，其中近半数落下瘫痪。两年之后，索尔克疫苗才姗姗问世。而在此之前，铁肺几乎是重症患者唯一的生路。
年幼时的玛莎
这台1928年由哈佛学者菲利普·德林克与路易斯·肖发明的负压呼吸机，原理并不复杂：患者躺在舱内，只有头部露在外面，颈部一圈密封垫圈隔绝空气，形成密闭真空环境。一台标准铁肺通常长约2.1米，重达800磅，需要持续供电维持运转。
就这样，“铁肺”把病人的身体密封在金属筒中，靠反复改变筒内气压，替代麻痹的胸肌，将空气“拉”进又“推”出肺部。在1950年代，这是脊髓灰质炎重症患者的标准救治设备。
玛莎从此便被放进了这具铁肺。她后来回忆，起初自己并不抗拒：“他们通常不愿把孩子放进去，因为孩子会挣扎，可我不会。我喜欢它。能呼吸的感觉真好。”
就这样，玛莎在医院里住了半年，重新学习呼吸。起初，她每天要在铁肺中待上23小时，只留一小时在外面锻炼那些瘫痪的肢体。医生曾断言，她活不过20岁。
铁肺
她的右臂再未恢复，左臂也只能在腰际小幅摆动。可她靠自己一点点重新学会了走路。她的外祖父动手改装了那台铁肺，加装了第二台马达，好让她能从内部自行打开舱门。
脊灰摧毁了玛莎的童年。
她每天只能上一个小时的学，从没参加过高中毕业舞会，靠电话上课，最终却因课程不全而无法拿到文凭。一个本该在阳光下奔跑的女孩，把大半人生装进了一具冰冷的钢铁躯壳。
铁盒子里
她把日子过成了自己的模样
如果玛莎的故事仅止于此，那不过是又一个被疾病吞没的悲剧。但她偏偏不肯认输。
随着身体逐渐康复，她一度只在夜里睡觉时才需要铁肺。
凭着这份勇气，她把日子过得出人意料地丰盈：独自生活了许多年，自己做饭；开始绘画、写诗、谱曲，甚至专为左手创作钢琴曲，因为那是她唯一还能自如使用的手。
互联网的到来，为她推开了通向世界的窗。她借此了解自己的疾病，关注“9·11”事件后，她急切地想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也正是通过网络，她遇见了后来的丈夫巴哈·塞莱。她还是当地人道协会、一家日托中心和肖尼市一条危机求助热线的志愿者，是热心的比格犬爱好者，长年参与流浪动物救助，把爱与坚韧，倾注给素不相识的人和动物。
玛莎生前的照片
但铁肺的依赖，也一次次将她拖入险境。
上世纪90年代，机器开始老化，她四处寻找替换品却屡屡碰壁。她曾试过所有更现代的呼吸机。“没有一台能达到每平方英寸21磅的压力，那是我呼吸所需要的，它们就是不管用。”
二十一世纪初的一场冰暴切断了电力，应急发电机没能启动，她被困在没有暖气的铁肺里，艰难地拨打求助电话。她形容那种感觉“几乎就像被活埋，你知道吗，太可怕了”。
2025年，一场龙卷风再度导致停电，发电机又一次失灵，是丈夫口对口人工呼吸，把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……
然而，新冠疫情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击。她两度感染，此后又患上“长新冠”。此前她的肺活量已不足25%，加之脊灰后综合征带来的持续衰弱，生命最后两年，她几乎24小时离不开铁肺。
玛莎的死亡证明上写着“慢性肺衰竭”与“脊灰后综合征”，而她生前在为自己撰写的讣告里，亲手补上了一句：死于长期新冠。一位在脊灰浩劫中幸存七十余年的人，最终还是倒下了。
而那台被时代彻底抛下的机器，也已经损坏。去世前三周，玛莎还曾邀请当地电视台记者到家中，只为向外界求助，却再也找不到能修理它的人。
从铁肺到糖丸
玛莎的一生，恰是人类与脊灰缠斗的缩影。
铁肺，正是这段历史的见证。资料显示，1959年，全美尚有约1200人依靠这类“筒式呼吸机”维生；到2004年，仅剩39人。2024年3月11日，被誉为全球最长寿“铁肺人”的保罗·亚历山大（Paul Alexander）病逝……
随着疫苗普及，铁肺早已退出历史舞台。美国的脊灰病例也在上世纪60年代降至每年百例以下，70年代跌破十例，并于1979年宣告消灭。
与此同时，全球进入消灭脊灰的新阶段。1988年，世界卫生大会通过决议，启动全球消灭脊灰行动。此后近四十年间，脊灰病例锐减超过99%，人类因此避免了约2000万例瘫痪。
1955年8月，波士顿一家医院的急诊小儿麻痹症病房准备铁肺呼吸机
中国的脊灰斗争史，同样写满艰辛与荣光。
上世纪，脊灰曾在中国广泛流行，让无数家庭付出瘫痪甚至死亡的代价。1960年，病毒学家顾方舟成功研制出脊灰减毒活疫苗，并将其做成孩子们爱吃的“糖丸”。一粒小小的糖丸，护佑了几代中国儿童免遭病毒侵袭。
经过数十年不懈接种，2000年，世界卫生组织正式确认中国实现无脊灰目标，我国由此步入“无脊灰”时代。2016年，完成使命的“糖丸”退出历史舞台，让位于新的疫苗序贯程序。
如今，中国已连续二十余年维持无脊灰状态。2026年恰逢顾方舟诞辰百年，中国的脊灰防控者们，仍在守护这来之不易的成果。
正因如此，玛莎的离去才有了超越个人的分量。她是一段疾病史的活标本，也是医学进步的人格化见证。最终是疫苗，让“铁肺人”从一个群体，缩减为几个人，再逐渐归零。
在生命的最后，她终于卸下了那具背负一生的钢铁躯壳，第一次在铁肺之外安然睡去。铁肺的风箱停了，而她所代表的那段历史，值得被长久记住。
来源：医学界
校对：蔡 菜
运营：赵 静
责编：汪 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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